加藤嘉一在中国结交的朝鲜人

节选自纽约时报中文版专栏“三国+1”的同名文章,小标题为博主所加

文 | 加藤嘉一

1.

中年女脱北者

我于2009至2011年期间5次前往中朝边境,主要是吉林省的延边朝鲜族自治州,但前后也去过辽宁省的丹东市3次。从边境一带接触到的朝鲜人身上,我了解到金家的独裁程度是多么严厉。

2009年那次,金先生给我介绍了他通过教堂照顾的一名40岁左右的朝鲜女性。1997年,她从朝方的惠山逃脱到中方的长白县,后来她认识的中国女性建议“这一带管得很严,农村更安全”。于是,她就来到安图县的农村跟朝鲜族的男的结婚。但2001年10月,她被中国当局发现,先在中方入狱,后遣返朝鲜,在朝方位于惠山的监狱关了一个月。她说监狱里共有12个房间,每一个50平米的房间里关着50个人左右,均为脱北者。后来她被遣送到俄国边界附近强制劳动。“有一天上车前往别的地方去的时候实在太饿,向负责人求情,用手里所有的钱买了一碗方便面,但我回去前车竟然开走了。”获得自由的她接下来想办法回到惠山,联系上自己的丈夫,“经过艰难的过程,我丈夫带着电视机、烟酒以及1000元人民币跟朝方的军人谈判,我最终被放走了,”她跟我回忆道。

2.

朝鲜餐厅实习生

最近与朝鲜相关的经历,除了在辽宁大学课堂上跟中国学生们的讨论,是我在沈阳期间去了两次位于西塔韩国风情街的朝鲜餐厅平壤馆。在用餐过程中,我认识了一名女服务员,今年24岁的她是平壤人,在那里的一所大学毕业后被派到沈阳“实习”。她说,“在沈阳实习3年,这段时间不能回国。”

她无疑是朝鲜当局为了赚外汇而派来的众多工作人员之一。她没告诉我自己属于哪一个部门,谁来付工资,工资是多少,只是说“被派到平壤馆实习,在宿舍跟其他员工一起生活”。来到沈阳后才真正开始学习汉语的她,用中文交流也比较流畅,我时隔3个月见了她两次,进步很明显。她没告诉我自己是怎么学习汉语的,但从她的进步速度和相对准确的发音、语法等推断,应该和专门的中文老师比较频繁地学习。她说工作之余可以逛街放松下,她去过沈阳最繁华的中街,“但必须两个人以上,一个人没意思啊,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是这样说的;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则在我耳边悄悄地解释,“之前有过跟韩国合作的叛徒。”

我问她,“假如你爱上了中国男人,可以跟他结婚吗?”

“不可以,”她直截了当地回答,“但有一个办法。跟我一起回平壤,向金正恩将军,就是我们的爸爸发誓终生为朝鲜工作,这样的话可以的。”

我接着问她,“哦,这么难啊,但朝鲜跟中国是传统友邦啊。”

她缓慢语速,微笑地说,“以前是,但现在不是了。”

3.

日本出生的朝鲜人

其实,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认识和交流的朝鲜人是来自日本的朝鲜人,是我在北大的师兄,我们是2004年认识的。他出生在日本,上朝鲜学校,从小在朝鲜语和日语的双语环境里长大,是属于所谓的“在日朝鲜人”。18岁时,他面临国籍选择,日本、韩国、朝鲜之间,他最终选择了朝鲜。他在勺园告诉过我理由,选择朝鲜是因为他这一生的目标是朝鲜半岛的统一,自己的人生是为它而存在的。在校园内举行的国际文化节等场合,他曾高举白色的旗子,里面有整个朝鲜半岛的图像,主张的是民族统一梦。由于这样的生长背景,这位在日朝鲜人在校园内跟各国的学生开放地交流,而不像前面提到的朝鲜学生过着高度封闭、狭窄的生活。现在他在东京从事与传媒有关的工作,并建立了家庭。我们几乎没有联系和见面。但我内心很清楚他是对他的祖国抱着什么样的心态。

加藤嘉一(Kato Yoshikazu)

日本作家,在中国生活、学习10多年。曾在美国访学三年。现任辽宁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客座教授。中文专著有《中国的逻辑》、《爱国贼》、《日本镜子》等。“三国+1”是加藤嘉一在纽约时报中文网的专栏,记录他对日本、中国、美国三个国家及其互动的观察与思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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